村里有条小路，每逢下雨，路过的人总会满身泥污。好在行人不多，小路尽头住着一户人家，路中段还住着一位老人。我小时候，总爱听老人讲村里的逸事。老人说话语速很慢，眼中没有光亮，暗暗沉沉，好似一块冰冷黝黑的鹅卵石。他一年四季都裹着那件破棉袄，也很少清洗。房屋由石块与木头搭建而成，破败歪斜，屋子和老人身上一样，弥漫着一股潮闷的霉味。
老人的话愈来愈少，只是晒着太阳。我听姥姥说，那个穿破棉袄的老头有个儿子。他老伴儿20岁就生了这个孩子，后来生病去世了。生的孩子倒有出息，在城里找了份体面的工作。儿子每年都往家里寄钱，可老人一分也舍不得花。村里人说他这是怨儿子不回来看他。儿子也捎过话，说等家里安顿好了，带着怀孕的妻子回来看他。老头一听，那几天逢人就说，他这儿子多么孝顺。他也捎了话，千万别让儿媳妇来回折腾，等孩子生下来稳当了再抱回来。那阵子他坐在门槛前，腰背挺得比过去几十年都要直，他总向旁人夸耀他的儿子。
后来，我隐隐觉得他晒着太阳，心里头搁着一个人。或许是怕那段关于她的记忆，在潮湿的屋里发霉。他不无聊，或许他早就想和老伴儿见面了。在人间日复一日的等待，是为了重逢的计时。他还活着，是在准备多记些事，等到下去好讲给她听。
暑假回水屯，路过那处老房子，却不见老人踪影。听旁人说，老人离世数日之后，才被过路的人发现。姥爷叹了口气，说：“这辈子摊上这么个儿子，死活不回来。”
办葬礼那天，村里很吵，老人的儿子独自回来了，哭得很惨，村里人却私下说，这儿子不孝顺，是做样子给人看的。
临走那天，我去村里小卖部买零食。小卖部很小，东西也不多，屋里闷热。店主正和村里几位村民聊天，他们谈论着老头的儿子，言语之间没有指责。我凑过去听，店主语气唏嘘，没有大骂那不孝子。我终于知道，他不是不愿意回家，是因他妻子生产时难产，大人与孩子均未能保住。
窗外的田野疾速掠过，光渐渐沉下，水泥路一直向前延伸，我却不知道通向哪里。望着夕阳缓缓西沉，金黄的余晖洒向四方，暖意融融。我不自觉望着老家的方向，那片村庄缩成了一个黑点，越来越小。车一个转弯，黑点消失在我的视野，眼前只有一片金灿灿的大地。
（指导老师：黄永奇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