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朱仁天
张九一(公元1533年~公元1598年),字助甫,号周田,明代汝宁府新蔡县人。嘉靖三十二年(公元1553年),张九一登进士后,从湖广黄梅县开始他的为官生涯。之后升降沉浮,他先后担任吏部稽勋司主事、文选司员外郎、验封司署郎中,南京尚宝司卿,直隶广平府同知,湖广按察司佥事、布政司右参议,陕西布政司右参议、按察司副使、右参政,山西按察使、右布政使,都察院右佥都御史、宁夏巡抚等职。在明朝中后期的政治舞台上,张九一作为封疆大吏,曾镇守西北多年。在凉州(今甘肃武威)、甘州(今甘肃张掖),他纵横捭阖,妥善处理蒙汉关系,与率30万大军西牧青海的俺答汗平安相处,保持了边疆局势的和平与稳定。任宁夏巡抚期间,他令军民兴修水利,垦田备荒,开垦土地14万亩,并修筑营垒堡寨,整顿军纪,重视人才,加强武备。他卸任宁夏巡抚5年后,因后任巡抚赏罚不明,处置失当,激发叛乱,导致万历三大征之一的宁夏之役,为明朝的经济崩溃及最终灭亡埋下隐患。当时即有人扼腕叹息:“令张先生而在,庸至是乎?”(如果张先生还在任,怎么能会到这种地步呢?)
张九一虽然一生为官,为朝廷、为百姓兢兢业业,但他的生命底色是一位诗人、文学家。如果说做官是他的立身之基,文学则是他的立命之本。在明朝中后期文坛上,张九一是重要角色之一。他与同时期的文坛群英诗酒唱和,声气相求,共同推动了明代复古文学的兴盛。
明代中后期文学以复古主义为思想主流,以“前七子”“后七子”为代表形成了声势浩大的复古浪潮。“前七子”以李梦阳、何景明为首,活跃于弘治、正德年间(公元1488年~公元1521年)。他们反对虚饰、萎靡的台阁体文风,倡言“文必秦汉,诗必盛唐”,借复古而求创新,掀起一场文学复古运动,迅速风行天下。嘉靖二十九年(公元1550年),宗臣、梁有誉、徐中行、吴国伦4人同中进士,为官京城。此后3年,4人在京城与前进士李攀龙、王世贞及布衣谢榛集会结社,谈诗论文,往来频繁。他们继承“前七子”的文学主张,与之遥相呼应,再掀文学复古运动高潮,成为著名的“后七子”。
张九一比“后七子”年龄稍小。张九一登进士时,“后七子”正如日中天。但张九一授官黄梅知县,远离京城,虽极向往“后七子”的文学活动,却无缘参与其中。待他知县任满,公元1556年调任京师吏部时,7人却多被派往地方。虽然如此,张九一后来仍结识了其中多数,并成为同道挚友。
最先认识的,是还在吏部任职的宗臣。由于工作关系,二人成为“同舍郎”,公务之暇,朝夕相处,结下深厚友谊。宗臣《宗子相集》中,与张九一有关的58首酬答诗歌,是他们友谊的见证。
通过宗臣,张九一于公元1559年又结识了王世贞。王世贞与李攀龙同为“后七子”的杰出代表,“天下并称王、李”。隆庆四年(公元1570年)李攀龙殁后,王世贞主盟文坛20年,“才最高,地望最显,声华意气笼盖海内”(《明史·王世贞传》)。张九一与王世贞一见如故,引为知己。当时王世贞遭逢家难,处于人生低谷,张九一不畏株连,与之交往。王世贞后来回忆说:“余自遘家难时,橐谵之暇,杜门块处,独新蔡张助甫为验封郎,旬一再至。余固却之,张笑曰:‘足下乃以一吏部荣我乎?’余归,张亦竟左迁以去。自是吾党有‘三甫’,肖甫之雄爽流畅,助甫之奇秀超诣,德甫之精严稳称,皆吾所不及也。”(《艺苑卮言》卷七)此后,二人诗歌酬唱,书信往返,直至终老。王世贞对张九一的人品与诗文都极为欣赏,其《后五子篇·其五·新蔡张九一》诗云:“助甫秉天秀,弱龄藻辞锋。一出宰岩邑,百吏趣下风。入佐天子铨,搢绅所景从。折节礼楚累,群诼藉相攻。揽辔西南纪,清商变炎空。下蔡出倾城,皎若青芙蓉。宁为众人妒,不为众人工。”赞扬张九一天赋异禀、卓尔不群。
张九一与“后七子”中的徐中行、吴国伦也关系密切,同样留下了不少赠答诗文、书札。嘉靖四十一年(公元1562年),徐中行任汝宁府知府,又在张九一的家乡与之重逢。吴国伦《甔甀洞稿》中,与张九一的唱和诗有20多首。晚年,吴国伦还在书信中对张九一说:“国伦垂七十矣,来日无多,故敢作此恋恋语,惟足下深念之。”
复古派“后七子”中,王世贞后来摒弃谢榛,将其余5位友人称为“五子”。与之相应,王世贞将张九一与南昌余曰德、蒲圻魏裳、歙郡汪道昆、蜀郡张佳胤一起,并称“后五子”。“后五子”与“五子”(或“后七子”)的区别,主要是时间先后问题,而非才能之高下。张九一友人李维桢曾说,张九一于“七子”之中,心悦诚服者唯王世贞一人而已。有学者认为,“后五子”与“五子”并称,是王世贞“对复古诗派中十位核心作家的认可”。在复古派核心作家中,张九一是最年轻的一位。
“后五子”中,张九一、余曰德(字德甫)、张佳胤(字肖甫)3人,即王世贞所谓的“吾党有‘三甫’”。如果再加上魏裳(字顺甫),即时人所谓的“四甫”。张九一与“后五子”其他4位作家皆有交往。如余曰德,张九一说“余交德甫则自郎吏部,而德甫以闽臬入贺,会与燕市,莫逆也”;魏裳,张九一有送别诗《送魏顺甫之金陵》等;汪道昆,张九一有《寄汪伯玉》书札;张佳胤,张九一有《归自颍川,肖甫适至蔡》等诗。
王世贞后来对复古派其他作家还有“广五子”“续五子”“四十子”之称。“广五子”者:昆山俞允文、魏郡卢柟、濮阳李先芳、孝丰吴维岳、南海欧大任。“续五子”者:阳曲王道行、魏郡石星、岭南黎民表、豫章朱多煃、虞邑赵用贤。“四十子”则为复古派外围作家。从现有资料看,张九一与李先芳、吴维岳、欧大任、王道行、石星、黎民表、朱多煃等人有不同程度的交往。尤与王道行、欧大任、黎民表等过从较密。
随着人事代谢,故旧凋零,万历十一年(公元1583年)王世贞对“五子”和“后五子”中存世的5位核心作家进行重新组合,形成了新的复古派“五子”,即汪道昆、吴国伦、余曰德、张佳胤、张九一。张九一仍为其中重要一员。王世贞又对复古派的后继者排列出“末五子”,即赵用贤、李维桢、屠隆、魏允中、胡应麟。“末五子”中,李维桢、屠隆、胡应麟最富才学与影响力。张九一与李维桢交情最深,而与屠隆、胡应麟亦有交往。
李维桢早年读书,即慕张九一之才名。万历三年(公元1575年),二人同为陕西右参议,遂成莫逆。张九一曾在信中说两人“意气相与,不啻兄弟”。张九一诗歌中,写与李维桢的有近20首。应李维桢之请,张九一还为其先祖父撰写《神道碑》文。李维桢则为张九一《绿波楼集》作序。张九一去世后,其夫妇合葬墓志铭亦为李维桢所写。
屠隆有《张观察助甫》诗,曰:“上蔡有佳人,荣华曜皦日。三叹发泠泠,朱弦鼓瑶瑟。束发早登朝,时称琬琰质。论交半海内,秀句盈缃帙。笺素徒神交,何时一促膝。”对张九一充满赞美与仰慕之情。其中“论交半海内,秀句盈缃帙”句,称扬张九一交游广泛、作品丰富,尤为精到。
胡应麟与张九一于公元1583年相识于京城。初次见面,张九一“相与谈说古今才术文艺,恨相见晚也”。胡应麟《赠张观察助甫四首》诗序曰:“不佞与张公助甫相慕有年矣。长安邸中邂逅,识面宛如生平。旋出素业,扬扢指归,语语契合。肝胆形骸,几欲为一。昔人亟称忘年交,盖未足多也。”两人都把对方视作忘年知己。
张九一生前,其诗文已产生广泛影响。隆庆元年(公元1567年),俞宪编选《盛明百家诗》,其中专门列有《张周田集》。其他如顾起纶《国雅》、凌迪知《国朝名公翰藻》、穆文熙《评点明诗七言律》、李腾鹏《皇明诗统》等诗集选本,亦均选录有张九一诗作。张九一去世后,诗文又被收入赵彦复《梁园风雅》、陈子龙《皇明诗选》、彭孙贻《茗斋集》、朱彝尊《明诗综》、沈德潜《明诗别裁》、佚名编《明三家诗选》、陈田《明诗纪事》等诗歌选集。时人对张九一诗歌有“新奇宏畅,盖嘉制也”(俞宪语)、“振宕不羁,大有英雄之气”(穆文熙语)、“高华雄爽”(胡应麟语)、“高古简严”“典雅明润”“缛藻”“沉至”(李维桢语)等评语;对张九一的文章,李维桢有“其文无恒语,无卑调,而体大思精,华整简劲”的评价。
张九一的诗文作品,主要收录于其《绿波楼集》中。该书前五卷诗歌部分,收有五言古诗33首、七言古诗18首,五言律诗326首、七言律诗331首,五言排律35首、七言排律7首,五言绝句74首、七言绝句425首,合计约1249首诗歌;后五卷文集部分,则有序、铭、行状、传、记、祭文、札、奏疏等文体。《绿波楼集》不仅是了解张九一的第一手资料,也是研究明代复古文学的重要文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