味觉的记忆——驻马店日报-k8凯发棋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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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6年07月18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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味觉的记忆

□ 王凤芸


  闲翻旧书,读到北岛写他小时候偷吃鱼肝油、舔桂皮,甚至把味精当糖吃到晕倒的趣事,我不禁莞尔——那些关于“吃”的记忆,就像老家落了尘土的旧瓦罐,一经触碰,便抖落出鲜活的往事。蒋勋也说:味觉到最后,会跟生命一样苦里回甘,会变成一种美好的回忆。对一个地方的记忆,常常是跟“吃”有关系的。
  我的年少岁月,就是一场由味蕾牵引的漫游。那时,我家附近没有零食店,也没有超市,大自然慷慨馈赠了丰厚的“野味”,也给了我们过剩的精力和一副好胃口,让我们永远充满好奇,去发掘无数新的美味。
  春天的味道,第一要留给杏。杏花刚落,杏才长到拇指肚大小,我们就按捺不住了。一夜春雨过后,地上落满青杏,捡起来塞进嘴里,酸得人龇牙咧嘴,却还忍不住再咬一口——那种“自讨苦吃”的劲儿,现在想起来真好笑。等杏再大些,杏仁就可以吃了。当时,村里只有一棵杏树,是严肃的王伯家的,我们不敢私自去摘,只能天天盼着刮风下雨,把杏吹落,好去捡拾。好不容易拾到一颗杏,我如获至宝。先忍着酸啃掉杏肉,再小心翼翼砸开杏核,杏仁还没长结实,急急塞进嘴里,任那股清甜在舌尖化开。
  春去夏来,麦子初黄时,麦垄里套种的豌豆也到了最鲜嫩的时节。趁大人不注意,我们猫着腰偷偷溜进麦地,专挑饱满的嫩豌豆角摘。剥开豆荚,把翠绿的嫩豆粒丢进嘴里,咀嚼间,一种特有的鲜润和淡淡的豆腥味儿在唇齿间弥漫。直到现在,偶尔遇到特别嫩的豌豆角,我依然会摘来细细品尝,却已品不出那时的清香。
  夏季里,放牛的辛苦与欢乐和各种各样吃食交织成最热烈的记忆。放牛路过菜地,随手摘个黄瓜、西红柿,吃的就是这些食物的新鲜滋味。我们专挑田埂、地头那些叶子发黄的细玉米秆,甜味儿格外醇厚。折一根玉米秆,剥去叶子,啃掉外皮,慢慢咀嚼,甘甜的汁水沁人心脾,胜过几分钱一块的糖果。
  夏日的河滩,则是另一个美食江湖。把牛赶到河滩上吃草,我们就满滩跑着挖甜茅草根、老鸹爪……最有趣的是下河摸鱼、逮螃蟹。捉到鱼和螃蟹,就在薄石板下铺上枯枝烤熟了吃。
  放牛跑了一天,我们也饿了,赶牛回家路过邻村大片的花生地,悄悄刨几颗带着泥土气息的花生。花生的脆香大大缓解了我们的饥饿。还有夜里烧的爬叉,咬一口,外皮焦脆,满嘴都是鲜嫩浓郁的油脂香。
  秋风一起,田野里便飘着我们烤玉米、烧毛豆、烤蚂蚱、烤蟋蟀的香味儿。扒开带着泥土和草木灰的豆荚,剥出碧绿的豆粒,软糯香甜。那是一种直白而热烈的味觉冲击,像极了土地的性格——粗犷、坦荡,不藏着掖着。
  而到了深秋,最美好的记忆就是烧红薯了。我们在地里挖些红薯,再捡一大堆干牛粪,架好石头点上火,等牛粪烧起来,把带着泥土的红薯埋进火堆。不多时,红薯的香味儿便飘进鼻孔,漫入喉咙。大人却说红薯还不熟,还得再烤会儿。我们急不可耐地等着,大人终于发话可以吃了。我们火急火燎地扒掉红薯皮,赶忙咬一口,草木灰的焦香混着泥土余温,绵密香甜,别提多美了。我至今仍爱吃柴火烤的玉米和红薯,这口味,是土地养出来的。
  到了冬天,万物萧瑟,味蕾便转向了煤炉上的温暖。抓一把黄豆或玉米粒放在铁勺里,在炉火上烤,听它们在勺中“噼啪”爆响,等到一股股焦香浓起来,就熟了。若是烤粉条,看茶褐色的粉条在炉火上迅速变白、膨胀、起泡,就可以吃了,咬一口外酥里嫩。这些吃食虽简单,香气却足以抵御整个寒冬。
  味觉的记忆,总与心底的情感紧紧相连。小时候,去爷爷在山里的朋友家做客,满山梨树挂满黄澄澄的梨子。那是我第一次肆意地吃梨。那种饱足感,比梨汁的清甜更让人回味。后来读《白鹿原》,每次读到鹿兆鹏给黑娃一块冰糖,黑娃把冰糖丢进嘴里,先是呆呆地站住连动也不敢动,然后浑身颤抖,哇的一声哭了的情节,总让我想起在发小家第一次吃韭菜鸡蛋馅包子的场景。那时,我第一次知道,世上竟还有这么好吃的包子:韭菜的鲜香混合着鸡蛋的醇香,裹挟着包子皮发酵后的麦香,在口腔里弥漫。黑娃哭的是味蕾被甘甜击中的震颤,更是一个底层生命第一次被平等善待,灵魂深处激起的酸楚;而我念念不忘的,不仅是包子的鲜香,更是少年时很少得到的、来自家人以外的善意与温暖。
  合上书本,想象着北岛笔下的桂皮香,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心中满是感恩。谁说我们的童年是匮乏的?青杏的酸、烤鱼的焦香、牛粪煨红薯的甜香……正因这些粗粝却鲜活的味道,我们才拥有了丰盈而独特的味觉记忆。那是匮乏中掘出甜的本事;是被土地和人情滋养出的好胃口;是在寻常日子里,粗茶淡饭也能过得有滋有味的底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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