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马彩云
三舅的儿子结婚,我回老家参加婚礼。趁着仪式还没开始,我去老院转转,这里曾经住着最疼我的姥姥。恍惚间,耳边仿佛又听见姥姥一声声的呼唤。
我出生时瘦得皮包骨头,姥姥用小石磨把大米磨成米粉,用开水烫成米糊,再放些白糖或红糖,一勺一勺地喂我。在姥姥的悉心照料下,我渐渐长胖了不少。
2岁时弟弟出生了,爸妈照顾不过来,就把我放在姥姥家养。20世纪80年代的农村,红薯是主食。姥姥不忍心让我只吃红薯,让大舅在集市上换来一袋糯米。姥姥用棉布缝了一个小布袋,袋口穿上线,装上半袋淘好的糯米,系好袋口,做饭时放在箅子底下煮。煮熟后,盛到碗里拌上红糖或白糖,味道很像现在街上卖的竹叶粽子。我吃得香甜,粘得满脸都是米粒,吃完后姥姥笑我是个“小花猫”,还轻轻地把我的脸洗干净。米布袋是我的专属,即使是小舅也只有眼馋的份儿。有一次,我趁姥姥不注意,悄悄地用甜米跟小舅换了红薯,我俩躲在屋后吃得正香,被姥姥发现了,上来就问小舅羞不羞,还抢外甥女的饭。我赶紧解释,小舅才免受一顿皮肉之苦。
姥姥养了一群鸡,我一听“咯嗒咯嗒”的叫声,就知道是鸡下蛋了,赶快跑到鸡窝收鸡蛋,然后拿给姥姥。姥姥把鸡蛋煮了或蒸成鸡蛋糕给我吃。记得有时候,我等不及,就在鸡窝旁把刚下的鸡蛋磕破一个小口,吸着喝,满嘴都是金黄的蛋液。姥姥发现后,笑我是个“小馋猫”,赶紧用湿毛巾给我擦掉嘴角的蛋液。那时候,鸡蛋可以换盐、换糖、换针头线脑等。
记忆中姥姥的菜园是我的乐园,在那里,我用铲子挖土,在菜畦上追蝴蝶,还偷偷摘没长熟的瓜果吃。姥姥摘了熟透的西红柿让我吃,甜甜的,沙沙的。姥姥还揪一个葱叶,划开,再放几片荆芥叶进去,然后一层层折卷成三角形状,叶尖从最后一层穿出来,像一个小粽子。姥姥让我尝尝,这么好看,我才舍不得吃呢。晚上,姥姥给我擀面条,里边放了剁碎的葱、菠菜和鸡蛋碎。
我是姥姥的小跟班儿,她走到哪儿都带着我。去亲戚邻居家吃席、去看露天电影,她总会带着我。吃席时,姥姥顾不上自己,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、舀汤,等我吃饱跑出去和小朋友玩,她才开始吃饭。每次看露天电影,姥姥先让三舅搬着小凳子去占位置,再背着我慢慢走过去。到地方后,姥姥把我放下,坐在凳子上歇脚,又掏出零钱,让三舅带我去买两包五香瓜子。姥姥自己舍不得吃,怕我被瓜子卡住,便一粒粒剥好喂给我。一场露天电影连放两部片子,时间长,姥姥怕我乱跑,一直抱着我。有的电影小孩子看不懂,很快我就在姥姥温暖的怀抱里甜甜地睡着了。电影结束,姥姥不忍心叫醒我,一路抱着我回家。
记得有一年腊月,天很冷,村东头的池塘里结了厚厚的冰,我和同村的小伙伴趁大人不注意,相约去池塘里滑冰,玩得大汗淋漓,我们干脆把棉袄棉裤脱下来,只剩下毛衣毛裤。鞋底在冰面上的“哧溜”声、掌握不好平衡的摔跤声、嬉笑打闹声,在池塘上空回荡,惊飞了塘边树上栖息的小鸟,也把姥姥引了过来。姥姥担心坏了,催我赶紧穿上棉袄棉裤出来。我玩得正欢,哪里听得进去,因为我料定姥姥不敢来湿滑的冰面上拉我。姥姥没办法,就站在池塘边看着我。后来玩累了,我才从冰面上出来,姥姥赶紧帮我把棉袄棉裤穿上。回到家里,姥姥让大舅生了一堆火,让我坐在火堆旁烤火取暖,又冲了一碗红糖水让我一口气喝完。怕我发烧,她一会儿用额头贴着我的额头试体温,一会儿拿体温计给我量体温。确认体温正常后,姥姥悬着的心才放下来。
上小学时,我回到了父母身边。但每隔几天,姥姥都会拿上好吃的来看我:鸡蛋、花生、瓜子、糖块……把同村的孩子羡慕得,闹着也要当姥姥的外孙女。姥姥还让村里的学生给我捎口信,让我放学回她家。放学路上,我一直猜姥姥这次又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。
每年春节,我去看望姥姥,姥姥总会给我很多压岁钱,还帮我啃掉甘蔗皮,拿出她珍藏的点心和糖果给我吃,做我喜欢的饭菜。
大一寒假,我用勤工俭学挣的钱给姥姥买了一件棉袄和一双棉鞋,姥姥穿上后,高兴得合不拢嘴,见人就夸我孝顺,没白疼我。
上班后,我忙着工作、照看孩子,平时很少有时间去看望姥姥。每次回去,我都会给姥姥买一大堆东西:吃的、穿的、用的,还给她塞零花钱。姥姥总是假装生气,其实我知道她心里很高兴。
那次接到二舅的电话,他说姥姥摔了一跤,小腿骨折了。我立刻和老公带着姥姥去医院就诊。医生说,姥姥80多岁了,不适合做手术,建议在家静养。我们仔细问清护理方法,又带回几贴膏药。姥姥恢复得很快,没多久就能正常走路了。
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,姥姥走完了辛苦操劳的一生。看着姥姥安详的面庞,往事一幕幕浮现:我窝在姥姥怀里撒娇、趴在姥姥背上睡觉;姥姥给我编好看的辫子,给我买漂亮的头花;姥姥带我赶年集,给我买零食和玩具;姥姥不厌其烦地教我擀饺子皮、擀面条;我发烧时,姥姥哄我吃药,一遍遍给我测体温、擦拭手心脚心;我写作业时,姥姥坐在一旁陪着我;我得奖状时,姥姥炖鸡肉、包饺子、炒花生为我祝贺……
姥姥虽然离开我10年了,但那份沉甸甸的爱,早已融入了我的血液,温暖着我,治愈着我,就像姥姥一直陪在我身边,从来都不曾离去。